在人生面临着就业和读研的关头，我曾不止一次踱步于这样的选择之前。林中分出两条小路，而这两条都并不荒草萋萋、人迹罕至。无数人曾从他们中的一条走过——或者两条，而很快我们也将被逼上其中一条路。
在未进大学之前，我曾对大学充满着憧憬。义务教育以至于高中的学习，归根结底是朝着同一个目标的"冲锋"。即使在这个过程中知识真实的被习得，但却不免覆盖着一层功用主义的外衣。我们学习语数英物化生的根本目的并不是对知识的好奇和探索欲，而是将十年的心血换成一把钥匙。其实这也无可厚非。在几亿的学生人群之中，为了维系相对公平的教育体系，这种考试是必然的导向。但是，这并不是我想论的核心。
在高中晚自习时，我因为厌恶作业，而偷偷挪移时间来阅读各种文学理论、哲学史。初中时，也因为好奇去学校外的旧书店购置各种数学专业的书籍。那个时候，中午午休时能够顶住睡意，而在床上如饥似渴的翻阅着同济那本高数——这大概是我和同济最早的渊源。即使不求甚解，但这种仅凭着好奇而去窥探知识的感觉，使我飘飘然而不觉苦。
人类以其几千年来代代薪火相传之精神，以极其有限的能力不断开拓、探索整个世界，以至于现在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完整理解这些理论。他们本身就透露着人性最智慧的那层光辉。我在那个时候埋下了大学想修数学系或哲学系的种子——后来没有走上这条路，不仅是出于利益，现在想来，我可能会活在一种更痛苦的境地。
当我满怀着能够自由探索知识的心态走进大学时，它却用陈旧、腐朽的大手狠狠的给了我一个耳光。关于这点我已不必多说，每一个上过大学的人想必都能有所感悟，教师们既无能也无暇做好本科教育工作，以陈年教案和搪塞的心态糊弄过去，而学生也在下面我行我素糊弄老师。整个课程宛如一场大型滑稽而又荒谬的舞台剧，但这种剧却无时无刻不在每一座大学中上演。
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是存在着有理想的教师。例如南大 jyy 老师的计算机课程，让我惊叹，在这个年代、这片土地上，居然能有这么纯粹的一套课程。但是，我们无可否认，这种现象只能是沧海一粟。我无法认同，在中学时代，能让我对着教科书或专著而醉心的知识，到了大学却变得如此丑陋，让我失去了哪怕一丁点的求知欲，而望而生畏、不愿靠近一丁点。
我曾以为是我变了，我变得不爱知识，变得懒惰与愚昧。但当我开始学习起 MIT、UC Berkley 的课程时，却能由衷感受到知识本真的魅力。当思绪和发明者一同共振，你能穿越时代感受到一个伟大的思想是如何从微不足道发源而来的，进而改变了整个世界。在国内的课程上，我无法问出一个网页究竟是如何打开的，无法问出电脑究竟是怎么开机的这种问题。但在世界上那些最好的课程中，跟随着课程的思路，这个问题被无意识的放到了你的心中，然后一种急切的求知欲迫使我去搜寻他。
当做这些课程的实验作业时，手动写起一行行代码，在复杂的状态机和不变量中，去找寻能将整个系统串成一条线的唯一方案，如同是解开了一道迷人的难题一般，这本身就令人愉悦。在所有的学科所有的领域的最根本，他们所做的都是这样一件事。摄影在繁杂的世界中寻找最巧妙的一个角度，音乐将无穷无尽离散的音符拼凑成一曲动人的旋律，我们在无穷之中寻找着有穷，将复杂的境地熵减成最完美的状态。
我想这就是我在中学时期感受到的知识的美。我并不为着考上大学、拿到 Offer、发出论文而学习着某个知识，仅仅是因为这个知识本身就足够迷人。可你说，这是不现实的呀？能有多少人能够感受到这种纯粹的知识之美；又有多少人能够为了这种美而抛弃掉世俗的意义和成功呢？
可是朋友，他们并不矛盾呀。又有谁说这些大学的课程教授的是无用之知识呢？相反，这些大学的计算机课程总是最贴近现实、最新最有用的。一个有趣的知识绝对不会无用。
但我在学校中感受不到这种乐趣。我知道我学了知识是为了期末的考试，期末的考试是为了我大三的绩点，而这些绩点又将成为我能否读研的可能。——读了研就能够真的成为小时候梦想的科学家了吗？不，你要参与学术界的游戏，你是一个脑力民工而不是一个创造的科学家，创造着一篇篇能推你走向更高处的论文，或者追随着可以让你走向学术界更高峰的资源。
可是，有谁曾是为了知识本身呢？一个出于扭曲的功利而追随的知识，有多少能够成为创造呢？更讽刺的是，我们即使知晓这一点，却不得不被推着走，有的人“可塑性强”，捏着鼻子做起了这些活；有的人则干得精疲力尽、心力憔悴。
当然，我是一个连科研连门都没入的人。我对此也非常唏嘘，跟着好几个导师做过各种各样的项目，然而没有一个能让我满足真正对知识的向往，我认为这算不得科研。而至于科研方法、科研品味，我想，这一切成立的前提，难道不是出于内心的科研热爱吗。
《让本科生做回本科生》在网上爆火，引起众多大学生的共鸣。时代的浪潮浩浩荡荡，我们在飞速发展的途中提前透支掉了多少代人的精力和未来的青春——当然，没有这样的发展就没有今天的生活环境。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大学生所面临的、极其畸形的就业市场。
一个计算机大学生最好要在大一就学完各种东西，大二就要去开始实习，大三没几个实习经历你就莫想在秋招找到好的工作。甚至连找实习也需要要求实习经历了。我不知道这种越来越早的内卷是从谁而起的，也许是大厂为了提前锁定人才。然而，这导致众多不想去大厂的普通人们也被迫卷入了这种洪流。而如果想要保研呢？你得有绩点，每门课争取拿到优，但仅仅如此还不够，你还得有竞赛、有科研经历。最好还得是某某重大活动的志愿者，这样你才有了争夺一席的资格。——我又不禁想起我校某一届的计算机保研绩点是 5.13，而满绩是 5.
在这样的洪流下，如果要做一个清醒的大学生，就不得不在很早的时候明确自己到底是想要保研还是直接就业——每一条路都不好走，每一条路都从不人迹罕至。他们被践踏的寸草不生、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可是，知识是需要慢下来的呀。如果连花几小时 debug 一个检查点的经历都没有，又怎么能真正对底层有所了解呢？当整日的时间被学习、科研、竞赛、志愿等绕的团团转，哪里来时间去真正接触一些有趣的知识呢？我也不止一次听到了很多选择保研的同学表示四年下来其实根本没有学到什么。精力被徒劳的浪费在了这些事情之上。
当然，我也是一个没有选择这条路的人。他走起来到底怎么样，我只能道听途说，在边缘略窥一二；但是我也曾参加过竞赛、也曾参加过科研，但这一切都让我充满着痛苦。每当听到要开组会的消息，整天的心情就会被无情的磨灭。
这也不表明我认可《让本科生做回本科生》的全部观点。在当今时代，无论如何牢骚，只学课程中的东西已然是不够的了——何况课程中实在是学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们需要将精力放在更多探索的事情上，但我觉得他的根本要义在于这些东西必须有意义。这不是指他能为我带来什么功利上的收入，比如保研的入场券或者简历上的一条项目，而仅仅是一个让我能感叹“哇，原来是这个样子”的一种东西。知识绝不应是被反复蹂躏的教条，而是真真实实、有着鲜活生命力的、人类对于这个世界智慧的洞察。
今天我决定退出了干了几个月的一个论文项目。从利益上讲，我能收获一篇挂着名的论文，但我实在是不愿违背自己的内心去做可能让我受利之事。决定退出的那一刻，我的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当然，这不是对自我清白的辩护。人行走在大地上便不可不谈利益。我们总要为了自己的未来考虑。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不想走那条让我心中惶惶不安的道路。
我想走那条林中路。那条可能是死路的路。但是我喜欢它。在林中你可以看到多少平时看不到的景色啊！在前两条车水马龙的大道上，你可曾停下来看看身边的风景？在那条大道上，你可曾回头看看自己是谁？
我不想忘记我自己是谁，不想为一时之利益而失去存在的本真。我想，我宁愿成为城墙底下的第欧根尼。我心安处，便是吾乡。
